此篇文章曾发表在《中国国家地理》 2007年第11期
深秋时节,四川盆地依然绿肥红瘦,青碧得与夏天没多大的区别。只是太阳已经变得高远而温和,像逢年过节时古镇屋檐下高挂的红灯笼。夕晖匝地时,三台县郪江镇农民赵火贵还在自家地里忙碌。农历十月是收获红苕的农忙时节,赵火贵带着妻儿老小已经劳作好几天了。从赵火贵所在的位置望过去,郪江和锦江两条虽不宽阔却水量丰沛的小河在前面不远处合汇,从风水的角度说,这种两水合抱之地都是上风上水,宜于人居――事实正是如此,在两水的怀抱中,安卧着赵火贵再熟悉不过的郪江镇。赵火贵幽默地把郪江镇叫作农民街,意思是街上的居民里,有不少是像他这样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一亩三分地里刨食的农民。赵火贵停下来歇气抽烟时,夕阳已经下山了,一天的劳动就要结束了,赵火贵的妻子把收割的红苕藤往苕地尽头的一个洞穴搬去――在距赵火贵二十来米远的山崖上,十来个洞穴像十来张用力撑开的大嘴,他家的红苕藤就摆放在其中一座洞穴门口――它们需要放在这个向阳的山坡,让秋天的太阳仔细地晒,以便去掉水分,作为家里那几头猪过冬的伺料。
对这些暂时充当了伺料加工场的洞穴,赵火贵熟视无睹。打他童年时起,那些洞穴――除了自家地里这几个外,周围其它山上,到处都有这样的洞穴密如蜂房――曾经是他和伙伴们捉迷藏的好去处。他还记得,以前住房紧张时,父亲还把一座相对干燥的洞穴半封了门,用作自家储藏红苕的库房。赵火贵还知道,早在他的爷爷乃至爷爷的爷爷童年时,这些洞穴就已经存在很久了。赵火贵听人讲过,这些洞穴叫作汉墓,是汉朝人留下来的,只是,汉朝到底有多遥远,赵火贵弄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对他来说,赶在秋雨之前尽早把红苕收回家才是最要紧的事。更何况,这些汉朝人的墓穴,还可物尽其用地充当他的伺料加工场呢。《三台网》
有关郪江古镇和郪江汉墓,更为遥远的历史其实还不是从令赵火贵迷茫的汉朝开始的,更为遥远的历史早在汉朝以前好几百年就拉开了幕布。那是春秋晚期,地方史志和私家笔记的只言片语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生动而记忆深刻的场景:那是一个霜风吹拂的早晨,一支拖儿带女的队伍在远古时代的四川盆地腹心踽踽前行,这支队伍的成员面有菜色,在日渐寒冷的秋风中瑟瑟发抖,他们像这样餐风露宿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史料说,他们是从云南迁徙而来的,至于为什么要作如此长途的迁徙,最大的可能是为了躲避战乱或仇家的灭绝性屠杀。总而言之,当他们走到今天的郪江境内时,他们眼前为之一亮:清澈的郪江和锦江缓缓流过,几座拔地而起的山峰虽然不高,但因地处丘陵之中,倒也算得壁立千仞,更为重要的是,肥美的土地再不是他们在云南时所见到的那种贫瘠的红土。就是这里了吧――多年以后,我们还可以想象得出,那位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部落首领一定这么如释重负地嘀咕了一句。
这群面目模糊的来自云南的古人从此成了郪江下游的原住民,经过多年的繁衍生息――托物产丰饶的紫色土之福,这里高产量的土地和浅表下就可采集到的盐卤为他们提供了生生不息的物质保证――他们建立了一个国家,那就是业已消失于古书中的郪国。《三台网www.stw.com.cn》
关于郪国的情况,记述古代西南地区地理和历史最为权威的《华阳国志》说:“郪县有山原田,富国盐井,濮出好枣,特好入贡。”这几句简单的记载说明了两个史实:其一,郪国物产丰富,是一个富庶之地;其二,由于地处蜀国和巴国两大强邻之间,弱小的郪国只能以不间断的入贡来换取和平。但这样的好入贡并没能长久地保证这个蕞尔小国的安全,它最终仍然被蜀国吞并,而蜀国,也被比它更强势的秦国吞并。《三台网》

在今天的古镇上,像陈火贵这样稍微上了点年纪的人都会背诵当地流传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几句诗,道是:“天台鼓楼镇双龙,二狮抬头望金钟。九龙湖水朝金阔,王庙钟声送晚风。”所谓天台、鼓楼、双龙、二狮和金钟,都是古镇周边的几座山,据说,这几座山中的那座叫天台的小山,就是曾经的郪国王城。
作为一个辖地不过几百平方公里的上古时代的弹丸小国,所谓王城不过就是部落的酋长及其它首领们的居所罢了。成书于宋代的《太平寰宇记》记载,到宋代,这座王城的遗址依然存在,“临江,郪王城基址见存”,然而从宋代至今,又是一千年过去了,现在的王城遗址已漫不可考,传说中的王城所在地,现在是一座十年前就废弃了的桔子罐头加工厂的破旧厂房。
其实,对当代郪江至今还在产生影响的,并不是传说与史实参半的古代郪王国,而是比之更晚近一些的汉代。对郪江这个至今人口不超过两千的小镇来说,汉代才是它曾经的花样年华,而这段短暂幸福的花样年华悄然离去后,汉代的祖先用他们特有的方式把属于他们的悲欣人生传递给了络绎不绝的来者,那就是遍布古镇周边的汉墓。
科学家曾做过一项有趣而又令人深思的工作,据他们估算,古往今来,地球上已经死去的人口累计超过了两百亿,而现在,地球上活着的人口总数不过六十亿。也就是说,在我们生息的淡蓝色行星上,死去的同类远远超过活着的同类。对于这一统计数据,或许,当你来到郪江古镇时,才会有真正深刻的感同身受:如前所述,郪江镇人口不超过两千――不包括由该镇管辖的乡村人口――而汉墓的数量,据当地文物部门统计,业已发现的就超过了一万座,其中暴露于外的则有一千六百多座。即使以每座墓穴只埋葬一个祖先计算――事实上,汉墓大多是夫妻合葬甚至家族合葬――这个镇四郊的山崖上,就有超过万计的汉代灵魂在游荡。《三台网www.stw.com.cn》
在汉朝人看来,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整个汉代,从帝王将相到士农工相,对生死都相当达观,达观的原因并不是他们参透了生死,而是他们形成了一种叫做向死而生,或者说叫视死如归的理念。在他们眼里,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回家,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的开始,与冗长而永恒的死亡相比,生存反而不过是偶然,正如《古诗十九首》指称的那样:“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向死而生理念的影响下,汉朝人的一大特点就是厚葬,尽管在不同时期,政府也看到了厚葬的诸种弊端并下令施行薄葬,但厚葬仍然是汉朝的主旋律,星罗棋布于郪江镇四周的汉墓,则是厚葬习俗的直接产物。
郪江汉墓群与河南商丘芒砀山汉墓群、河北献县汉墓群和广西合浦县汉墓群一道被认为是中国的四大汉墓群,大致来说,它们具有的最大共同点就是“斩山为廊,穿石为藏”――也是说,这些汉墓大多建设在坚硬的山石之间。具体说到郪江汉墓,它们全都是在没有任何现代工具的农耕时代,通过人类的耐力、毅力、体力、财力,以日复一日、年年一年的艰辛劳作,匪夷所思地在原本坚硬如铁的石壁上活生生凿出来的。郪江所在的三台县属于四川盆地的川东丘陵区,大多是紫红色的沙土丘陵,这种地貌宜于生长稻麦,却缺少建造汉墓的必要条件。但就像上天的特别垂爱,在以郪江镇为圆心的方圆几公里的丘陵间,隔三差五地挺拔着一些与丘陵迥然不同的山峰,这些山峰几乎清一色由坚硬的岩石构成,而那些向阳的山崖,便成为汉朝先人建设自己死后灵魂栖息之地的首选。《三台网www.stw.com.cn》
汉朝人是按照自己的现实生活来设想死后的天国情状的,这一点,从著名的马王堆汉墓和徐州龟山汉墓的陈设和浮雕就可以得出结论。尽管偏处巴蜀一隅,汉代郪江人不可能考察过马王堆和龟山这样的皇室墓藏,但他们在设计自己死后的居所时,也英雄所见略同地贯穿了同样的理念――这些汉墓其实就是它们的主人在尘世生活的翻版。金钟山是郪江镇镇后的一座相对高差不超过两百米的小山,半山腰,就是著名的金钟山汉墓。这些汉墓大者上百平方米,小者也有几十平方米,让人很难相信,它们居然都是古人仅仅依靠铁锤和铁钎,在整匹山上硬敲出来的。那些已经有两千年历史的铁钎在岩石上留下的痕迹不容置辩地告诉我们:它们的确是手工的产物。要敲出这样一座墓室,乐观地估算,至少也得十个农夫耗上几年乃至十几年的功夫。至于那些面积超大,“装修”超豪华的家族墓室,没有三五十年的功夫恐怕没法完成,而这三五十年的运作,还需要大量的财富作支撑。可以想象,为了建造这样一座墓室,一个地连阡陌,牛羊成群的地主,很可能最后只能走向破落甚至破产,但在汉朝人看来,尽管如此,他的人生仍然是成功的,他的生命仍然是幸福的。
走进这排汉墓,庶几也就走进了汉代四川的田园生活:进门一般有一条拾级而上的通道,左侧是厨房,依着山石雕刻的灶台、水缸和储物柜看上去与今天川中农家并无二致,时光仿佛在此凝固了两千年;右边往往有高大的粮仓,显示着主人对于丰收的渴望或夸耀,只不过,这些粮仓都具体而微,乃是用象征手法表达的。进去是客厅,宽大的客厅空无一物――汉朝时,桌椅之类的东西还没有进入我们祖先的生活,祖先们都是席地而坐,面前仅设一张小几;也许这里原本设置有席子和小几,但年代久远,竹制的席子和木制的小几不可能抵挡住两千多年的腐朽与侵蚀,它们早已荡无存,只留下了石质的器物在诉说一个真理:惟有坚硬的事物,才能在与时间的拔河中获得更为长久的胜利。客厅往前,右边的偏房估计是先人设想过的卧室,它具有和现代人的卧室同样完好的私密性;与卧室相对的则是墓室正厅,一副石柜已经有些残破了,但显然不是漫长的时间给它打上的烙印,而是不知哪个时代的盗墓者所为。残破的石棺显眼地摆放在石室里,墓穴顶上只挂着一盏极其昏黄的白炽灯,它那微弱的光茫被悄无人声的四壁所吞没,风从邻近的墓穴吹过来,风吹影动,让人极其疑心,只要转过墓室的过道,就会有一位峨冠博带的汉代先人满面微笑地走过来打拱问安……

汉代画像砖是常见的文物,这些曾在两千年前承载了先人居所的物质,它们厚重牢固,砖面的图画,不论人物还是草木虫鱼,造型均大气质朴,反映了汉民族少年时期那种执着的天真与烂漫。在郪江汉墓,这种天真烂漫再一次呈现在眼前,但这一次不是画像砖,而是墓室里精美的浮雕。《三台网www.stw.com.cn》
从目前已发掘的郪江汉墓来看,每一座汉墓都无一例外地刻划着浮雕,或者说,浮雕原本就是郪江汉墓的一道重要标记――一个相映成趣的佐证是,金钟山一号墓室中的一幅狗咬耗子图,已被选为郪江汉墓的标志。这些出自二十个世纪前当地工匠的作品,与全国其它汉墓,哪怕是王公贵族墓室中的浮雕相比,不仅毫无逊色,甚至更有它的独特之处,那就是它们几乎都以当时郪江的农村生活为题材。举凡与人类关系密切的狗、马、牛、羊、猪、鸡、猫等,都可以在石壁上找到它们生动亲切的影子,至于人类的各种劳作或是娱乐的场景,则表现得更为淋漓――腾空的舞蹈者、托腮的思想者、执板的说唱者、舂米的劳动者,全都是那些不知名的工匠们的取材对象。
所有浮雕中,最有趣或者说最引人注目的有两处,一处是前面说及的金钟山一号墓室的狗咬耗子图。狗咬耗子本是川人的一句俚语,意谓多管闲事,但据当地老者讲,狗咬耗子并不是多管闲事,汉人把它作为浮雕内容刻划于墓室,也不是随意之举,而是别有深意藏焉:原来,十二生肖中,狗属土,耗子属水,狗拿了耗子,相当于土镇住了水,而墓室的主人最怕的就是百年之后自己的“家”被水浸漫,有土狗镇住水鼠,“家”不就安然无恙了吗?另一处是紫荆湾汉墓中的波斯人像。在紫荆湾的一处墓室石壁上,一个人曲着身子在使劲地舂米,舂米的图案其它汉墓也有,但这个舂米人的长相、打扮却与众不同,显然非我族类,仔细辩别,只见他长发披肩,高鼻阔嘴,隐约有西方人的迹象,当地人便把它叫做波斯人。至于它到底是否真是波斯人,还需要专家的权威论断。不过,这样一个显非本地人的形象出现在墓室里,它说明,尽管郪江深藏于四川盆地的万千座丘陵和低山中,交通至今依然不便,但历史上它曾有过相当的辉煌,它与外界之间的联系,要比我们想象的密切得多。
郪江汉墓建设的时间早晚不一,大体绵延于两汉四百年间。作为一个偏远小镇,当地人如何能有如此雄厚的经济实力,建设起如此数量众多、规模宏大的墓穴呢?打开史书,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与今天的郪江只是三台县一个无足轻重的落后小乡镇不同,历史上的郪江有过自己的显赫与光荣。郪国灭亡后,公元前201年,汉高祖刘邦分置郡县,在今天的三台和中江一带设置郪县,郪江即为县治所在地;三国时,蜀汉建兴二年(公元224年)分广汉郡建立东广汉郡,郪江升级为东广汉郡郡治所在地;一直到清朝雍正年间,作了一千多年县城和郡城的郪江才结束了它历代的辉煌,由于县治迁往今天的三台县城,郪江从此成为一个不起眼的边远小镇。《三台网www.stw.com.cn》
作为县城固然给郪江带来了繁荣和兴旺,但更为重要的是,也是在两汉时期,郪江一带埋藏于地下的井盐开始了大面积的开采,在古代中国,盐业的开采和经营是富可敌国的暴利行业。可以想象,正是郪江地下源源不断的井盐,给这座镇子带来了巨额财富,那些经营盐业的商人,也才有了雄厚的财力为自己或者自己的家族修建一座超豪华的墓穴。两汉以后,川中井盐开采中心由郪江往南边的今天大英县一带迁移,郪江风光不再,多年以后,当井盐开采完全退出郪江的经济舞台,这座小镇除了汉代留下的上万座古墓,它和周边的其它乡镇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今天的郪江古风犹存,一条盲肠似的小街宽不过三米,两边都是努力伸向街心的明清风格的小青瓦民居,宽阔的屋檐形成了两条长长的走廊,每逢赶集,走廊就是最好的集市,其它的日子,街坊邻居们便在走廊里做家务,打长牌,说闲话。镇上曾经有过十多座寺庙,如今残存的还有王爷庙、黑神庙和土地庙,王爷庙是祭祀江神的场所,它表明在不远的时代,如今已长满水葫芦的郪江和锦江还是繁忙的运输通道。王爷庙里有一座戏台,精美的木雕上布满铁丝般的蛛网,戏台下,一株黄桷树遮天盖日,一群中老年妇女在黄桷树和戏台的阴影里,就着一台吱吱作响的录音机播出的老歌在一板一眼地练习健美操。
走在老街上,回想起漫山遍野的汉墓,脑海里突然想起几句戏文,那是几句秦腔,要用声嘶力竭的吼,才能道出其中的苍凉和抑郁:
王彦章打马上北坡,
新坟更比老坟多。
新坟里躺的是唐高祖,
老坟里睡的是汉萧何。
青龙背上埋韩信,
五丈原上葬诸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