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郪江古镇和江汉墓,更为遥远的历史其实还不是从令他们迷茫的汉朝开始的,早在汉朝以前好几百年就拉开了幕布。那是春秋晚期,地方史志和私家笔记的只方片语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生动而记忆深刻的场景:一个霜风吹指的早晨,一支拖儿带女的队伍在远古时代的四川分地腹心踽踽前行,这支队伍的成员面带菜色,在日渐寒冷的秋风中瑟瑟发抖,他们像这样餐风露宿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深秋时节,四川盆地依然绿肥红瘦,青碧得与夏天没多大的区别。只是太阳已经变得高远而温和,像逢年过节时古镇屋檐下高挂的红灯笼。夕晖匝地时,
三台县江镇的农民们还在自家地里忙碌。农历十月是收获红苕的农忙时节。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望过去,江和锦江两条虽不宽阔却水量丰沛的小河在前面不远处汇合,从风水的角度说,这种两水合抱这地都是上风上水,且于人居,事实正是如此,在两水的怀抱中,安卧着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江镇。
郪国的原住民来自云南
郪江镇的农民们幽默地把郪江镇叫作农民街,意思是街上的居民里,有不少是像他们这样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一亩三分地里刨食的农民。夕阳已经下山,一天的劳动就要结束了,一些农民把收割的红苕藤往苕地尽头的洞穴搬去在距农田几十米远的山崖上,十来个洞穴像十来张用力撑开的大嘴,一些农民家的红苕藤就摆放在一些洞穴的门口它们需要放在这个向阳的山坡上,让秋天的太阳仔细地晒,以便去掉水分,作为猪的过冬饲料。
对这些暂时充当了饲料加工厂的洞穴,江镇的农民们都熟视无睹。打他们童年时起,那些洞穴除了自家地里这几个外,周围其他山上,到处都有这样的洞穴曾经是他们捉迷藏的好去处。以前住房紧张时,他们的父辈还把一些相对干燥的洞穴封了门,用作自家储藏红苕的库房。他们还知道早在他们的爷爷乃至爷爷的童年时,这些洞穴就已经存在很久了。他们听人讲过,这些洞穴叫作汉墓,是汉朝人留下来的,只是,汉朝到底有多遥远,他们弄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对他们来说,赶在秋雨之前尽早把红苕收回家才是最要紧的事。更何况,这些汉朝人的墓穴,还可物尽其用地充当他们的饲料加工厂呢。
有关郪江古镇和郪江汉墓,更为遥远的历史其实还不是从令他们迷茫的汉朝开始的,早在汉朝以前好几百年就拉开了幕布。那是春秋晚期,地方史志和私家笔记的只言片语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生动而记忆深刻的场景:一个霜风吹指的早晨,一支拖儿带女的队伍在远古时代的四川分地腹心踽踽前行,这支队伍的成员面带菜色,在日渐寒冷的秋风中瑟瑟发抖,他们像这样餐风露宿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史料说,他们是从云南迁徙而来的,至于为什么要做如此长途的迁徙,最大可能是为了躲避战乱或仇家的灭绝性屠杀。总而言之当他们走到今天的江境内时,眼前为之一亮:清澈的江和锦江缓缓流过,几座拔地而起的山峰虽然不高,但因地处丘陵之中,倒也算得壁立千仞,更为重要的是,肥美的土地再不是他们在云南时所见到的那咱贫瘠的红土。多年以后,我们还可以想象得出,那位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部落首领一定这么如释重负地嘀咕了一句。
这群面目模糊的来自云南的古人从此成了江下游的原住民,经过多年的繁衍生息托物产丰饶的紫色之福,这里高产量的土地和浅表下就可采集到的盐卤为他们提供了生生不息的物质保证他们建立了一个国家,那就是业己消失于古书中的国。
汉萌厚葬,按照现实想象天国
关于国的情况,记述古代西南地区地理和历史最为权威的《华阳国志》说:“县有山原田,富国盐井,濮出好枣,特好人贡。”这几句简单的记栽说明了两个史实:其一,国物产丰富,是一个富庶之地;其二由于地处蜀国和巴国两大强邻之间,弱小的国只能以不间断的人贡来换取和平。介这样的人贡并并,而蜀国,也被比它更强势的秦国吞并。
在今天的古镇 上,稍微上了点年纪的人都会背诵当地流传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几句诗,道是:“天台鼓楼镇双龙,二狮抬头望金钟。九龙湖水朝金阔,王庙钟声送晚风。”所谓天台、鼓楼、双龙、二狮和金钟,都是古镇周边的几座山,据说,这几座山中的那座叫天台的小山,就是曾经的国五城。
作为一个辖地不过几百平方公里的上古时代的弹丸小国,所谓王城不过就是部落的酋长及其他首领们的居所罢了。成书于宁代的《太平宇记》记载,这座王城的遗址依然存在,“临江,王城基址见存”,然而从宁代至今,又是一千年过去了,王城遗址己漫不可考,传说中的王城所在地,现在是一座十年前就废弃了的橘子罐头加工厂的破旧厂房。
其实,对当代江至今还在产生影响的,并不是传说与史实参半的古代王国,而是比之更晚近一些的汉代。对江这个至今人口不超过两千的小镇来说,汉代才是它曾经的花样年华,而这段短暂幸福的花样年华悄然离去后,汉代的祖先用他们特有的方式把属于他们的悲欢人生传递给了络绎不绝的来者,那就是遍布古镇周边的汉墓。
科学家曾做过一项有趣而又令人深思的工作,据他们估算,古往今来,地球上已经死去的人口累计超过了两百亿,而现在,地球上活着的人中总数不过60亿。也就是说,在我们生息的淡蓝色行星上,死去的同类远远超过活着的同类。对于这一统计数据,或许,当你来到江古镇 时,才会有真正深刻的感同身受:如前所述,江镇人口不超过两千不包括由该管墨守成规的乡村人口的汉墓数量,据当地文物部门统计,业己发现的就超过了一万座,其中暴露于外的则有1600多座。即使以每座墓穴只埋葬一个祖先计算事实上,汉墓大多是夫妻合葬甚至家族合葬,这个镇四郊的山崖上,就有万多个汉代灵魂在游荡。
在汉朝人看来,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整个汉代,从帝王将相到士农工商,对生死都相当达观,达观的原因并不是他们参透了生死,而是他们形成了一种叫做向死而生,或者说叫视死如归的理念。在他们眼里,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回家,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的开始,与冗长而永恒的残废相比,生存反而不过是偶然,正如《古诗十九首》指称的那样:“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在向死而生理念的影响下,汉朝人的一大特点就是厚葬,尽管在不同时期,政府也看到了厚葬的诸种弊端并下令施行薄葬,但厚葬仍然是汉朝的主旋律,星罗棋布于江镇四周的汉墓,则是厚葬习俗的直接产物。
江汉墓群与河南商丘芒砀山汉墓群、河北献县汉墓群和广西合浦县汉墓群一道被认为是中国的四大汉墓群,大致来说,它们具有的最大共同点就是“斩山为廊,穿石为藏”也是说,这些汉墓大多建设在坚硬的山石之间。具体说到江汉墓,它们全都是在没有任何现代工具的农耕时代,通过人类的耐力,毅力,体力,财力,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艰辛劳作,匪夷所思地在原本坚硬如铁的石壁上活生生凿出来的。江所在的
三台县属于四川盆地的川东丘陵区,大多是此紫红色的沙土丘陵,这种地貌宜于生长稻麦,却缺少建造汉墓的必要条件。但就像上天的特别垂爱,在以江镇为圆心的方圆几公里的丘陵间,隔三差五地就挺 拔着一些与丘陵迥然不同的山峰,便成为汉朝先人建设自己死后灵魂栖息之地的首选。
汉朝人是按照自己的现实生活来设想死后的天国情况的,这一点从著名的马王堆汉墓和徐州龟山汉墓的陈设和浮雕就可以得出结论。尽管偏处巴蜀一隅,汉供销江人不可能考察过马王堆和龟山这样的皇室墓藏,但他们在设计自己死后的居所时,也英雄所见略同地贯穿了同样的理念,这些汉墓其实就是它们主人在尘世生活的翻版。金钟山是江镇镇后的一座相对商差不超过两百米的小山,半山腰,就是著名的金钟山汉墓。这些汉墓大者上百平方米,小者也有几十平方米,让人很难相信它们居然都是古人仅仅依靠铁猿和铁钎在整座山上硬敲出来的。那些已经有两千年历史的铁钎在岩石上留下的痕迹不容置辩地告诉我们:它们的确是手工的产物。要调皮出这样一座墓室,乐观地估算,至少也得10个农无耗上几年乃至十几年工夫。至于那些面积超吕,“装修”超豪华的家族墓室,没有三五十年的工夫恐怕没法完成,而这三五十年的运作,还需要大量的财富作支撑。可以相象,为了建造这样一座墓室,一个地边阡陌,牛羊成群的地主,很可能最后只能走向破产,但在汉朝人看来尽管如此,他的人生仍然是成功的,他的生命仍然是幸福的。
墓室浮雕,再现国的辉煌
走进这排汉墓 ,庶几也就走进了汉代四川的田园生活:进门一般有一条拾级而上的通道,左侧是厨房,依着山石雕刻的灶台,水缸和储物柜看上去与今天川中农家并无二致时光仿佛在此凝固了两千年;右边往往有高大的粮仓,显示着主人对于丰收的渴望或夸耀,只不过,这些浪仓都具体而微,乃是用象征手法表达的。进去是客厅,宽大的客厅空无一物,汉朝时,桌椅之类的东西还没有进入我们祖先的生活,祖先们都是席地而坐,面前公设一张小几;也许这里原本设置有席子和小几,但年代久远,竹子制的席子和木制的小几不可能抵挡住两千多年的腐朽与侵蚀,它们早己荡然无存,只留下了石质的器物在诉说一个真理:唯有坚硬的事物,才能在与时间的拔河中获得更为长久的胜利。客厅往前,右边的偏房估计是先人设想过的卧室,它具有和现代人的卧室同样完好的私密性;与卧室相对的则是墓室正厅,一副石柜已经有些残破了,但显然不是漫长的时间给它打上的烙印,而是不知那个时代的盗墓者所为。残破的石棺显眼地摆放在石室里,墓穴顶上只挂着一盏极其昏黄的灯,它那微弱的光线被悄无人声的四壁所吞没,风从邻近的墓穴吹过来,风吹影动,让人极其疑心,只要转过墓室的过道,。就会有一位汉代先人满面微笑地走过来打拱问安。
走在老街上,回想漫山遍野的汉墓,脑海里突然想起几句戏文,那是几句秦腔,要用声嘶力竭的吼,才能道出其中的苍凉和抑郁:
王彦章打马上北坡,
新坟更比老坟多。
新坟里躺的是唐高祖,
老坟里睡的是汉萧何。
青龙背上埋韩信,
五丈原上葬诸葛。